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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e hemisected an apple and gave it to me.

  我遗失了一颗心脏,它从来不在我的胸膛里。我缺失了心脏,我从未拥有它;直到他,分给了我他一半的爱。顿时灰白的世界变得鲜明起来,我努力睁大眼睛想去看清这个世界。我从来没有感到这么的真实,我爱着他。

  我们家族的人只和自己家的人住在一起,在我一出生的时候,我的灵魂已经被肉体卖给老柯克兰了,卖给了我的父亲。那时候正是柯克兰家沉在低谷的时候,只要我做错了一点事,就会被堵在庄园的角落里,被按着头踢打;我总能透过自己绿色的双眼看见他们心中的贪婪。仆人,洗碗工和父亲的心里都有着贪婪的火焰,它们似乎永远都不会被浇灭,;一味地燃烧。

  那些人宛如是从小说里走出的老古董一样,他们的灵魂也是灰色的;庄园外的人是彩色的,那怕是从贫民窟爬上来的人都充满着色彩,使你血流激动,他们随时为你准备一出意想不到的好戏。

  我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几件家具就可以把屋子挤得转不过身来,有一张小床,上面放着的是灰色的鸭绒棉被,一张圆桌,一个小衣柜,两把木椅和一个洗手台。没有一件东西是崭新的,它们通常都破旧不堪;连仆人的宿舍环境都比我的房间要好;他们始终都相信是我的存在使家族事业沉浸在深渊的怀抱中;我不恨任何人,他们这样对我是有原因的;我只是讨厌我的哥哥们,他们自大,喜怒无常,但他们始终是我的哥哥。

  岁月从我的手边溜走,我从来没有捉住它,但它却在我悲惨的童年逗留了很久。我已经十六岁了,我成年了。父亲笑着给了我四百英镑,将我赶出了家门。我带着几件衣服和一张火车票走在雨中,我在心里暗笑,我逃出了充满怪兽的庄园;但大脑也被沮丧占据,事实永远摆在我的前面——我不被需要了。我握着火车票,那是我最后的希望,那是从伯明翰到伦敦的一张火车票。那是我希望的钥匙。喧嚣纷扰的社交季节已经逐渐接近尾声,所有人都在计划着回到伦敦,在火车上,我被扒手偷了一块怀表;我原本打算把它当掉,换些钱来买烟草。我写信给了克里兰太太,她是我的英语老师,她总是在写作上给予我最大的帮助。她的丈夫在报社工作,她答应我,如果我来伦敦,她将会把我引荐给她的丈夫,让我拥有一份工作。我感激她,这让我方便了很多。

  在报社我结识了杰尔,他是一个憨厚的人,他的话很少。他算是我的导师,他教会我该如何像一个刚刚从生死线爬出来的人一样生活,他说这样生活是最紧张的,最刺激的;同时也是最富裕的。我从来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从嘴里吐出了两个烟圈,弹掉了多余的烟灰。他棕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在七月初的第二天,他的妻子去世了。

  “这真是太可怕了。”他坐在牛皮的沙发上对我说道,随后抓起桌子上的酒往嘴里灌,克里兰先生给他休了假让他去平复下心情;他告诉我,这将是他最痛苦的假期。我看出来了,他跟我一起出来就是为了喝酒,然后消磨掉这个痛苦的假期。关于他的妻子,他已经跟我谈论了三小时,他握着铅笔在纸上写着乱七八糟的字,告诉我这是他给他妻子写的情诗;诗很短,就一句话:

  

  “我会乘着灰黑色的灯光,在雨中陪你走上天堂。”

  我把他丢在他的家门口就回去了;我一直以来都梦想当一位小说家,我打算今晚将悲伤写进书里,我不知道是不是一位合格的小说家、梦想家,但我知道,我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哥哥;我只见过我弟弟一两面,我透过窗户看见过他,他活得像个王子。我现在甚至忘记他看起来怎么样,他是否健康;这一切都是题外之言,我曾经写了一本小说,但却因为人物不够鲜明而被拒绝出版了。之后我还是专心当起了一名记者,写着些令人沮丧的新闻。我再拿起笔时,我反思自己为什么没有写出有血有肉的人物,是我没有塑造好他们的人物特征,还是我对此不够上心;我冥思苦想,后来发现作为作者我却没有让书中人物显得立体,他们看起来模糊极了;就像是一堆问号。我垂下头,拿起床头柜上的热茶,我抿了一口茶,随后走进了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我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还存在于这个世界。当我想到后来发生的种种事情时,我简直像个傻瓜。

  在我来到伦敦的第三年,我的第一本书被出版了;我写它时十分的年轻;也由于这一因素,有不少人想要与我结识,刚刚步入文坛的心情又是热切又是羞涩,但等过了一会,透过自己的双眼去看时,又是另一番景象。同样也是第二年,我认识了琼斯。他很强壮,他有着小麦色的肤色,有着一头金发;他是一个画家。

  我跟他在画展上相识;那是一个周末,我卧在桌子上,脑海里没有一点灵感,我把钱包和本子放进背包里,从简单的出租屋里走了出来;我决定去画展看看,看看那些富有色彩和生命的画作,这样或许就能抓住些灵感的尾巴。我走到一张油画面前,画中描绘的是一个完美的世界,我的目光久久不能从这张画上移开;让意想不到的是这位画家才十七岁。这很了不起,毕竟他才十七岁。这让我更加想看看这位天才了,我几乎有点说不清这一天我是怎么过的了;我的书一笔未动,我在画展待了四个小时;一些被放弃的思路变成了纸团,躺在我的背包里。我很没有胃口,在这个夜晚,我甚至有点怀念那座庄园了,我硬逼着自己吃了一点东西;晚饭过后,我坐在书桌前开始写着生硬毫无美感的文章。

  杰尔他在九点十五分左右敲响了我的房门,我身上还披着睡衣。我打开了门,杰尔看起来像一个乞丐,他衣冠不整,头发乱糟糟的,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刚刚哭过的样子;那件沾满酒渍的衬衫蹭到了我的墙纸上,他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一直走到我的椅子前。

  “她死了。”他声音嘶哑地喊到。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诉说着什么,但是这件屋子还是静的出奇。他像个蠢货一样说了一堆没有意义的蠢话;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发起火来。

  “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你振作点行吗?”我说“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老天啊!她肯定不想看见你这样!你这个醉鬼。”

  他好像受到了惊吓,一下子把酒瓶子摔到了地上,现在我的地毯上满是威士忌,还有他的呕吐物;我本来不想发火,他失去了他的妻子;但我这几夜一直休息不好,这让我的精神崩溃了。

  “我以为这是我的公寓。”他小声说到,随后脱下灰色的外套,把地上的玻璃碎片全都裹在了外套里,然后离开了;我开始有点内疚了。我以为他已经从悲伤中走出去了,事情已经过去三个月。地毯被上从家里丢了出去,今天真是糟糕透了的一天。

  两三天以后,杰尔又来找我;他现在看起来精神极了,他换了一件崭新的西装,还把他那厚重的圆框眼镜换掉了,他拿了一个袋子,袋子里是可口的司康和黑麦面包。

  “对于昨天的事情,我很抱歉。”他说。

  “没什么,我能理解你。”他把袋子递给了我,说这是给我带的早餐;他看了看我,又继续往下讲到,

  “有个年轻画家想要见你。”

  “谁?”我试探性的问道,如果是“白色”的作者,我很乐意与他见面,我实在是太想看看那位艺术家的样子了。

  “阿尔弗雷德·F·琼斯。”他说着,从果篮里拿了一个苹果开始啃咬。他把地址给了我,然后离开了。一切都显得十分奇怪。我赶紧回去工作,身我的上还披着睡衣。但我的思绪从来都不在笔尖,我真的太想看看他了。我又想起了那阳光灿烂的海滨和清澈的海水,看着云朵和浪花搅拌在一起;我起身从袋子中拿出了一片黑麦面包,开始涂抹黄油。我决定下午去看看这位画家。

  伦敦的下午实在太热了,它把中午储存的热气全在下午放出来,完全没有使我疲劳的神经得到放松,我拖着疲惫的双脚在街上走着,由于自己的原因,我错过了一辆巴士。我得赶在我有违约的念头之前到达目的地。

  我来到了那件咖啡厅,我看了看手中的卡片,上面写着琼斯先生会穿着一件很休闲的夹克,带着蓝框的眼睛,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开始在咖啡厅里寻找符合这些条件的人,我终于看见他了。我朝他走去,弯下腰询问到:“您是琼斯先生吗?”他的眼睛很好看,就像是蔚蓝的大海。

  “是的,你是亚瑟?”他问到。

  “亚瑟,亚瑟·柯克兰。”我答到“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见过你,在我的画展上。你看那张画看得很认真,你还在执笔写着什么,你可能写得太入迷了,落下了你的本子。上面还写着你的住址和名字。”他从包里拿出了我的本子,继续说到“我父亲的书架上有你写的书,他望着书的表情很凝重。我通过杰尔约到了你。”该死的杰尔,我在心中暗暗骂道。

  我从咖啡店里走了出去,在门口翻查我的本子,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被涂掉,在这个本子里有我很重要的草稿,我在里面看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如果你想看我的下一次展览,你可以联系我。:)”看样子是琼斯留下来的。

  我在之前说过,如果不是因为那次偶然的事件根本不会遇到琼斯,我也肯定不会写这篇文章。在之后琼斯请我去看了画展,当我询问起原因时,他通常是闭口不答,有时候的回答也是关于一见钟情。我个人不相信一见钟情;对于他的艺术,我认为哪个也不可能把昼夜以及星辰,还有萦绕于头顶的梦想全部付诸现实。这是我对他的称赞,后来凑近看,我们真正在一起成为朋友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他其实于其他的十七岁男孩无异,抱着一腔热血和满身的希望走向社会。

  他总是会和我去海边走走,特别是在快要下雨的时候,我总是问他为什么,他会笑着,按着我的肩膀,告诉我,要我看着海面;乌云在空中互相追逐,雨从空中往下坠;呼吸到的空气参杂着柑香酒的香气,叫你精神振奋,那是绚烂壮丽的风景。

  他总是在月光下画画,他告诉我,这是他画中秘诀,每当月光往画上添上一寸,他的画就可以把月亮的情深锁在画里。我笑着,吸了一口香烟,继续在阳台上吞烟吐云。我总会去旅游,琼斯也是;我们总是搭着船出发,乘着风回来。因为从轮船上望去,你会看见大海,看见它深蓝色的面孔,看着海面被印上了阳光,看着色彩在你的眼前旋转;那时的天气总是很热,阳光会让你睁不开眼。琼斯总是在甲板上画着什么,他眺望着大海,他会拉着我去唱歌。他告诉我,他有多爱我,他告诉我,他爱着我灵魂的深度,爱着我写的文章;爱着我的一切。这一切就像是我吐出来的烟,它们总是会被撕碎,随后消失在空中,它们并不美丽,但却比昙花还要命短。

  我在旅馆的露台上构思文章,我从露台上往下望,我看见了琼斯;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他把他的速写本打开,翻动着;我可以很清楚的看清本子上面画的是什么;每一张都是我,从美术馆开始,到最后我在露台上构思,画中的我总是在抽烟。他笑着收起了本子,走到了旅馆的前门。

  他走进了我们的房间,把本子放在桌子上,从盘子拿起一块面包,我问道:“你吃过早点了吗?”

  “吃过了,我一早就喝过咖啡了,他们的小麦面包做的很不错,我想你可以去海边放松一下。”他回答“但喝一点酒我并不反对。”

  “我认为现在喝酒实在是太早了,你不是一个戒酒主义者吗?”我问道“你应该为你自己的肝脏做出决定。”

  在之前那些离开家的日子里,再也没有谁像克里兰太太那样照顾我了,她是一位慈祥并拥有足够才智的女人。我同琼斯和杰尔一起参加了她的茶话会,这次来的人比以往的还要多,我靠在角落里,琼斯注意到了我的尴尬,他拉着我的手告诉他的朋友我是他的挚友,是心思最多的作家,是他的爱人。我在那次的茶话会上遇到了弗朗西斯,他采取玩世不恭的态度去面对生活,他把生活当作一场电影,把世人当作演员,他负责在看台上书写着不一样的故事,他是一位法国人。我并不是很喜欢他,原因也是那玩世不恭的态度;他同样不喜欢我,他认为我死板,嘴巴里满是尖酸刻薄的玩笑。我们谁也不知道谁,他总是把我们邀请到家中做客;把我们安置在餐桌前,拿出佳肴招待我们,十足的表现出一副有名望的作家风度。

  当在认同对方的才华和文章之后,我们就会聚在一起喝酒,或者是帮对方的文章做些小小的修改。弗朗西斯总是坐在我的旁边听我的胡言乱语;他总是告诉我要学着放松,我告诉过他我会去旅游。他总是说这只是我逃避现实的一种方法。

  到后来,我发现琼斯在文学上也有着不小的造诣。他不止是在学习绘画,同时也在学习着写作;他的学习能力总是很快,尽管他使用的语言很简单,但他确实是把一个故事和人物完美的塑造出来了。这让我有点嫉妒,但更多还是佩服;到后来我已经对他的文章感到许些喜爱了。他的文章给我数不尽的温暖,他说这些只是写着玩。

  在他二十一岁生日时,我在他的夹克里发现了烟盒和打火机,我把这些放进了我的床头柜里;第二天他惶恐的告诉我他的香烟和打火机不见了,我坐在椅子上,边打字边漫不经心地询问他为什么会有香烟。

  “你是无烟主义者,我想你不应该会带着香烟”我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支香烟。

  “那是我的父亲给我的。”他耸了耸肩,坐在了床上“我二十一岁了,他说我该学着抽点烟了。”

  “别抽烟,这东西对你的肺不好,别听你父亲瞎讲;烟和打火机在床头柜里。”我弹了弹烟灰,从桌子面前离开了,在窗台上压灭了烟。

  “那你不应该抽烟,我还不想失去你。”他把烟蒂从窗台上拿了起来丢进了垃圾桶。我看着他做完这一切,他走过来亲了亲我的脸颊。

  “我尼古丁上瘾。”我对他说到,从桌上拿了一杯咖啡,握在手里“我戒不掉,你要相信我。”我走到了书桌前,把咖啡放在桌面;然后拐进了厨房帮他冲了一杯新的。

  “你开始改变了,亚瑟。”他翻动着我的稿子,然后把最后一页撕掉,扔进了垃圾桶“你真不应该在稿子里写你想去死,你也不应该把刀片放进自己的床头柜里。”

  “该死的,你真不应该知道。”我从他的手里夺来了刀片,将它扔进了垃圾桶“满意了吗?我的爱人。”我拿着稿子从房子里走了出去,把它们装进了档案袋里。我去找了出版社,他们询问我的最后一页呢,我告诉他们被我的爱人撕掉了,他们点了点头,随后填写了一张支票,比我预计的少了二十英镑。他们答应我,我将会在一个星期后看见样书,样书将会按照我在伦敦的地址寄给我。

  我在客厅的桌子上看见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还有事情要忙,我试着做了点甜食。”我摊开纸条里面还有一句话“试着让你戒烟。”我看完以后把纸条夹进了书里,打开了冰箱。

  冰箱里放着的是一块蛋糕,上面有很多的糖霜,巧克力粉,看起来太美味,太甜腻了。我用勺子挖了一块尝了一口,总体来说十分的不错。如果不是我从里面吃到一小片的鸡蛋壳,我也许会给他满分。我从柜子里把我的香烟都拿了出来,丢进了垃圾桶里;我现在还留着打火机,它对于我来说就像是一个戒烟纪念品。琼斯总是踏着夜色回来,他靠在沙发上,眼镜从鼻梁移位到了脸上;他累坏了,就连包里的水瓶也是空的。

  第二天他早早的出了门,他告诉我他要去伯明翰看望自己的父亲,他说他的父亲要告诉他一个秘密。我原本以为他是美国人,他实在是太耀眼了。

  “我会早些回来的!我可以给你带点什么!如果你需要的话。”他说着,把皮鞋从柜子里拿了出来,他已经很久没穿那双皮鞋了。

  “你可以给我带些明信片,我通常比较喜欢那些东西。”我回答,我比谁都清楚伯明翰,我从那里爬出来的,那是我的家乡“顺便说一下,蛋糕很美味。”

  他笑着打开了门,从我的眼里消失了。我在想我是否要给我的父亲写一封信,毕竟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想他也变了,但我迟迟没有下笔。这成为了我的一大遗憾,在第二年的冬天,我的父亲去世了;他坐在椅子上,望着他和母亲的合影死去。大雪把伯明翰包裹得雪白,屋顶上都是雪,谁会想到大名鼎鼎的柯克兰会在美好的圣诞前夕去世;我只是感到遗憾,没有感到什么悲伤;琼斯也出席了葬礼,作为我的亲戚。

  琼斯是家族旁支的养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负罪感总是赶着马匹,跳进我的梦里。我讨厌这样,这远远超出了我的认知。他知道我是他的远房表兄。他曾经把我看作是偶像,把我被赶出去,并且迫不得已独立生存的行为看作是勇敢和正义的象征;他说,他之前看我总是那么的高大。我在圣诞夜过后,回到了伦敦,收拾好了行李,离开了那间出租屋。我给他留了张纸条,告诉他我需要空间。

  我去了巴黎,弗朗西斯对这一切很感兴趣。

  “亚瑟,你知道吗,感觉就像一场电影。”他说着“很遗憾你选择了逃避,你应该去面对。”

  “生活就他妈像场电影!我活着的唯一感觉就是受到了欺骗!”我说着离开了酒馆。

  在巴黎的第五天,我给自己找了一份翻译书籍的工作,我总是要会些法语的;在十六岁时翻译书籍的乐趣总比看要大很多。我活的就像杰尔说的那样

  “活的像一个刚刚从生死线爬出来的人一样生活,这样生活是最紧张的,最刺激的;同时也是最富裕的。”

  我丢掉了自己的一切,但唯独写作还是没有放下;在法国的期间,我的书被出版了,因为联系不上我,所以提前了出版;我的样书已经被我翻烂了。我觉得少了些什么,弗兰西斯说他觉得少了些反面教材,我回答他,

  “我觉得也是。”

  “那你为什么不写好呢?”

  “我有写,但它被琼斯撕掉了。”

  他摇了摇头,从我身边走开了;我想着也是时候回到伦敦了,我订了一张周末的火车票,打算从法国港口回到伦敦。我先给琼斯写了信,表示我会在下周一到达伦敦,他可以在出租屋等我;地址是琼斯自己的房子。我肯定他会觉得我不可理喻,所以我用这个跟弗朗西斯打了个赌;弗兰西斯赌琼斯见到我很开心,我赌琼斯不会来见我。

  我打赌输了一瓶葡萄酒,但这让我很开心;他举着一把红色的雨伞在出租屋的楼下等我,他说他把钥匙弄丢了,所以站在楼下等了我两个小时;他在骗我,他明明自己把钥匙放在了盆栽的下面;那是一盆玫瑰,他最喜爱的花。我把行旅卸下了,琼斯在还厨房;我帮他冲了一杯咖啡就回到了书桌前。那天的雨下的很大,浸湿了我的一条裤子,我的皮鞋里也全是水;外面的世界镀了一层灰色,透过窗户什么都看不清;坐在书桌前也能听到雨水滴在栏杆上的响声;琼斯从厨房出来了,把三明治放在了我的书桌上。

  他从后面抱住了我,把头抵在了我的肩上,我翻东西的动作停下了;我就站在原地,让他这么靠着我。

  “我想你了,亚瑟。”他说到。

  “我也是,我也是,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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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is always worth waiting for such 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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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刚认识他时,他还是个小鬼;皮鞋上都是泥巴,衣服皱巴巴的;那时的他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只是很瘦弱,像一根稻草,轻轻一推就能推到。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望见他是怎么样的,那很让我惊喜,他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时候沿着走廊一路向上,越走越快,走到了阁楼,在阁楼的天花板上你可以很快找到许多的蛛网。我的脚印留在了厚厚的尘土上,我靠在窗台上,迫切的想看看我们的美国邻居。那声音就像是利剑,冲进我的耳朵里;声音的主人是一个有着金色头发,穿着背带裤的小鬼,他在冲我打招呼,尽管我听到的并不是很清楚,但是我知道他名字的一部分,他叫做阿尔弗雷德。虽然他的父母把他赶进了屋子里,但他还是会把头伸出来,傻傻地对我笑。后来我才知道,瘦弱只是他伪装的一部分,他曾五次打断别人的胳膊和腿,没有人会招惹他;尽管是别人先动的手。他很孤独,虽然在他十九岁的时候有所改变。
  我过去常常会在这间大房子里转悠,因为我哪里也去不了。我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他选择保护好我,那是母亲的遗嘱。他宁愿花钱去请家教,也不让我和别的小孩混在一起;比如去上学。所以探索这间房子成为了我打发时间的唯一办法,进那些可以进的房间,去那些脏乱的角落。有时候我会坐在花园的草坪上,隔着栏杆跟阿尔弗雷德聊天。他很爱笑,他也很擅长聊天。他总会带上他的玩具飞机,给我演示那些军人是如何用飞机打死坏蛋的。他还会告诉我他在学校里的事情,他似乎很想跟我一起上学。他会问我为什么不能和他一起去上学,当我说出答案的时候,他向我道歉了,他很慌张。那时候我们才五岁,他能这么做,我已经决定跟他交个真正的朋友了。
  “阿尔弗雷德!别再烦亚瑟了,回来把你的玩具收拾一下!”
  “好的!我马上回来!亚瑟,明天见!”
  “明天见,阿尔。”我很害怕他不再来找我了,他就像是我的眼睛,尽管父亲和老师会告诉我外面发生的事,但我更乐于从一个孩子的嘴里听到。在我生日的时候,他匆匆忙忙从家里跑出来,站在我家门口,询问我的父亲是否能为我庆祝生日。我的父亲他沉思了一会,之后便把阿尔弗雷德请进了屋子里;那天我们用了客厅的大吊灯,那盏灯自从母亲逝世后再也没用过。整个客厅都不一样了,它变得明亮,开始带着些温馨的味道;房间的角落传出了乐声,家里的每一个仆从都穿着白色或接近白色的衣服,唱着不怎么动听的生日歌,为蛋糕点上蜡烛。阿尔弗雷德走过来,从背后把盒子拉出来,他的手上还有创口贴;他还在盒子上写了一句话,后来问他,他还是能流利地答上来。
  “I will be with you all the time.”
  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递给我,叫我打开它;里面是一块颜色极其鲜艳的蛋糕,他笑着告诉我这是他自己做的,我现在还可以想象到琼斯太太竭力阻止阿尔弗雷德将过多的色素加入蛋糕的模样;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下巴扬起,等着我从的嘴巴里吐出些赞美的话。
  “还不错,阿尔!”甜得发腻,但除去这些确实还不错;至少他用心了。
  “我就知道!”阿尔弗雷德笑了笑,随后说道:“你可以许下一个愿望!”
  我没有这样干,那时我才九岁,但我早对生日时的愿望不带什么期望了,我的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
  又到了快睡觉的时间了,第二天起来又是普通的一天。转眼我们就十三岁了;他的金发在阳光下还是一如既往的闪耀,他的皮肤呈小麦色,长了些雀斑;他变了,变得更加强壮,更加风趣了。我也变了,变得更加忧郁了;在十三岁时,我几乎没有笑过;我开始长高了,一头金发乱糟糟的被我压在帽子下面。唯一没有变的是他依旧会来找我;他会带来一些鲜花,会带来一些奇怪的瓶子,会带来些英雄漫画;他说他想成为一个英雄,他说过他会成为我的英雄;他那时也就成为了我的英雄。
  我们一起去过湖边游泳,当时我十三岁了,我也在和我的父亲争执关于我自由的问题,父亲答应我了,我可以去湖那玩。阿尔弗雷德一边把自行车从车库里推出来,一边对我招着手,叫我去拿些饼干和汽水;我拿了饼干,我跑到阿尔弗雷德面前,告诉他我很抱歉,我们家没有汽水;他从包里拿了一瓶可乐递给我,然后对我说道:“你现在有了!”他牵起我的手,拉着我往湖边跑去,他跟我打赌,说我绝对不敢从那块稍高的石头上往下跳。我告诉他我不行,因为我不会游泳。
他把背带裤和衬衫从脱了下来,随后跳入水中。我慢慢地把袜子和皮鞋脱下来,坐在水边;当阿尔弗雷德游了第五圈的时候,我还在用脚拍打着水面;阿尔弗雷德慢慢游到岸边,然后站起来,水滴顺着他的发梢滴在了我的手上。我刚刚准备起身,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臂,亲了下我的脸颊;我敢肯定那时候我的脸红透了。他告诉我,他喜欢我。我不能确定他是否真正的喜欢我,而不是捉弄我;我支支吾吾的答复过去了。他有些失望,但是过了会,他的话又开始变多了。
  “我可以等你!”他在路上突然大声说道,“我会一直等你!”
  “等什么?”
  “等你喜欢我!”然后他骑着他的自行车走了,我一个人慢慢走回了家;等我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的父亲一直在客厅等着我,他生怕我有什么不测。阿尔弗雷德在第二天送给了我一盒茶叶,茶叶的盒子上还挂着小卡片,上面写着“FOR YOU”,他说他知道我喜欢喝茶。他试着弥补把我一个人丢在路边的错误,我笑着收下了茶叶;随后告诉他不必这么在意。
  时间过得总是快,快得让我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我和阿尔弗雷德迎来了我们最特别的一个晚上,那天是我十八岁生日。我们按照大人们的要求各自找到一个地方坐下来,静静想着我们的未来;那次算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精彩时刻;他们提了一箱啤酒和有着巧克力细碎、被奶油和芒果装点起来的双层蛋糕;他坐在蜡烛旁边的沙发上;我坐在白厅,那里曾是我母亲的最爱的一间屋子。就一直这么坐着,心里盘算着我们的未来,派对早就结束了。直到我的父亲将我从思绪里拉出,他拍了拍我的背,把我拉起来,
  “你已经是个大男孩了,亚瑟;你应该学会如何管理自己,如何保护他人;你不能总刻意去逃避和异性或者同性的接触;我希望你能卸下你的盔甲;亚瑟,我和母亲都希望你能找到属于你的那份爱;不管是你和同性之间的,还是和异性之间的;你要知道,我们总会站在你的身后。”
  “我知道了。”
  “那快去和琼斯家的小伙子聊上几句!他等了你二十分钟了。”他把我从白厅里推了出去,但我没有离开,我看见他对着我母亲的画像举起了红酒,随后将那些酒灌入肚中;
  “这杯敬你,伊丽莎白。” 他轻声说道。
  随后我回到了楼下;大厅里有很多人,但我叫得出名字的却没几个,我不喜欢他们的笑脸,那些笑容像是被钉在脸上的一般;阿尔弗雷德他一直没有笑,从他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他的脸上就堆满了焦虑,不安充斥在他的眼眸中。他看见我走过来,便抓住了我的手;我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眼睛,我并不喜欢这种感觉,自己就像猎物一般。我以为他是来庆祝我的十八岁生日的,他只是问我,
  “我等到了吗?”他一直记得这个,这让我很吃惊。我没有正面回答他,我告诉他我累了,明天会给他答复。他走了,背影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回家后我待在自己的房间自言自语:“我今晚看见了琼斯,他问我的问题,我无法给出他答案。”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他年龄现在也比我小些,但身材却比我稍大一点,身高也比我高些。我估计自己还会往上再长些,我现在不愿在去想他;他有些执着;他同时也风趣,总能带给我些惊喜;我喜欢他,我爱他;但我不愿说出来,我更愿意把这些感情符号藏在心底,这就像是心中的一件小巧礼物一般,虽然我们无话不谈,但我还是不想轻易示人;这些对我算是有些复杂了;他总是那么阳光,总是那么令人羡慕。就好像自己完全触碰不到他一样;我爱他。他一直在等我接受这份爱,我让他等太久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琼斯就坐在屋前等着我出来,我穿上了那件旧风衣,随手抓起了一顶帽子从我的房间里跑出去了,昨天我真的睡得太晚了,我想了很多事情。还是那一句话,我一直忘不了的一句话,
   “I will be with you all the time.”
  他拉着我到泰晤士河边;他围着一条卡其色的围巾,他望着我,似乎是在期待我的答复,这让我有些内疚;我跟在他后面,慢慢地走着,河水似乎总是那么的冷酷,不近人情;河水泛着灰绿色,在桥下静静地流着,穿过我们的双眼;就像是丝绸,跳跃进我们的心中;是我先开的口。
  “琼斯”我轻声说,“我爱你。”
  他站在原地,我不知道他眼睛里是怎么样的神情,我低下了我的头,靠在栏杆上,我累极了。他走到我的身边,亲吻着我的脸颊;我很感谢他没有多余的话语;他后来说他很感谢我,没有让他再等待下去。他告诉我,他爱我。
  在三年后,我们正在一列行驶的火车上;他握着我的手;透过火车的窗户,我什么也看不清,只是一片漆黑;我是否应该为接下来的生活担忧呢,但我觉得暂时不必;琼斯和我一直很好,没什么需要担心的;我抬头看看琼斯,他低下身子给了我一个吻;这样让我感觉很温馨。我们穿着一身西服,戴着一顶崭新的帽子,我感觉很不错,精神焕发。
  在一声声响亮刺耳的口哨声后,我们终于到站了。
  “我们到了。”琼斯说。
  我问他:“纽约到了?”
  “对,欢迎来到纽约!”

await【USK🇺🇸🇬🇧】


  他总是在现实中被痛苦环抱着,而我总是死在噩梦的泥潭之中;我们没什么不一样,至少在痛苦这方面来说。把手伸向头顶,我就能碰到过去。我已经死了;严格来说,我的肉体已经死亡了。
  我恐惧的不是死亡,是孤单。那种无所依靠的绝望感,那种令人窒息的痛苦和空虚感——这才是我所害怕的。回头向着往事走去,镶在条条框框的痛苦之中。我是一位作家。我有着绿色的眼珠,它们早就看不见了。细数我写的书,里面无非是痛苦和离别,还有侦探找到解密关键的喜悦,我成为了自己笔下的前者。在七月四日,我被卡车碾碎了骨头,我可以看见琼斯的模样;富有戏剧性的车祸是一切的开端。我从未离开,就像我发誓的那样。我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哭泣的模样,我的心脏像是被铁锥刺进一般难受。我想拥抱他,可是每每当我的手穿过他时,我就明白了。他开始变得顽废,不堪;他没再移动过我房里的物品,没动过他给我的泰迪熊,没有碰过我的书本和文件;它们总是摆在那里,就如七月四日一般。
  七月四日,独立日。这个日子是被我和琼斯刻在骨子里的日子,那一天他彻彻底底宣布了他的独立,他想从这个家庭分离出去,然后作为我的爱人重新站在我的身边。他的七日四日给予他辉煌,他不灭的勇气;我的七月四日给予我腐烂,我无限的等待。我还能记起那一天,
  “柯克兰,我不再是你的弟弟了。”
  “我想作为你的恋人站在你的身边。”
  我们甚至都不是亲兄弟,这讽刺的事实在他十八岁和我二十二岁时绽开在我们的胸膛。他没有再找过我聊天,没有再夸赞我的厨艺,没有像个孩子一般叫着他以往叫的。七月四日,一如既往的蓝色花朵;他总是拿着一束蓝色的花,走像我的坟墓,读上几句莎士比亚的名言,说上几句他一直在给我写的小诗。我都快忘了他对这些完全不敢兴趣;一瓶朗姆酒,一罐啤酒。
  几年了,都是这样;看着他仍在做着这样一件事时,我多想抱住他,告诉他:
  “我一直都在,琼斯。”
  可是我不能,我一直都不能;这种来自双方的折磨永远都不会停下。二十年了,时间将他的棱角剃去,他的眼睛不再如十九岁时那样的清澈,他的声音饱经风霜——像是一块老石。我还站在原地,站在原地从未改变,我还是如二十三岁一样,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我可悲极了,我连同他一起变老都做不到。
  他六十八岁了,他消瘦得可怕,不再在花影中生硬,他被融在花影之中。他穿着西装在我墓碑前站的笔直,轻触上面的圆体字。
  “亚瑟……”他轻轻的念着我的名字,仿佛回到了四月二十九日,那时他念着我的名字,吻上我的嘴唇。
  “我看见了黑色的灯。”①他在病房里囔囔着,抬起眼望了望窗外,手抚上书脊。那本书是我的最爱,我已经数不清他究竟读了多少次了。书页泛黄,标签到处都是。清风拉起窗帘,风铃响了,像是死神摇响了铃铛。他合上了眼,静静的躺在床上,他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儿声音,我在他的身边伴随了他六十一年,我并不觉得时间过得有多慢,它就像流沙划过我的手指——稍纵即逝。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头;那是一头银发,湛蓝的眼睛倒映着我的面孔,他抱住了我,把我的头抵在他的肩上——就像六十一年前一样。他在哭泣,我拍了拍他的肩。
  “我终于找到你了。”
  “恭喜你,琼斯。”
注①:出自雨果